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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情楼杂记》序:伤心最是中原事

2017-09-09羽戈

案:喻血轮《绮情楼杂记》足本上架,可作史料,亦可作才子书。

《绮情楼杂记》旧版

《绮情楼杂记》新版

《绮情楼杂记》序:伤心最是中原事

民国有两位文士,若见其名,便难忘怀。因这二人名中皆有一个触目惊心的“血”字。其一即江苏金坛人徐血儿,他是著名报人,曾担任《民立报》主笔和主编;且是宋教仁的挚友,1913年3月20日晚,宋教仁遇刺之时,徐正随侍在侧,后撰讨贼文:“……以一死而可以雪三百年之大仇,报为奴为隶之深耻,男儿何乐而不为!以一死而可以为子子孙孙造万世之幸福,男儿何乐而不为!男儿当以一人之死,救千百万人之生!”宋教仁死后二年,徐血儿患肺结核病咯血而逝,年仅24岁。《民立报》的创始人于右任亲书挽联:“碌碌吾徒青山又损渔父,茫茫天道黄土忍埋血儿。”——渔父即宋教仁。并哭之以诗:“不哭穷途哭战场,耗完心血一徐郎,九州应共冤魂语,黄土无情葬国殇。”

以血入名,似嫌不祥,徐血儿英年早逝,不知是否犯了此忌。当然这不能一概而论,湖北黄梅人喻血轮同样以血为号,却活了76岁,堪称高寿。尽管他的一生颠簸流离,千磨百折,最终沦落孤岛,客死异乡,然而生于乱世,能得善终,即是三世修来的天大福气。况且喻血轮平生堪称传奇:少年投身革命,以笔为枪,中年浮沉宦海,而以文学终老。其在立言一面,纵然难称文豪宗师,却自有可观之处。

论文学派系,喻血轮当可归属鸳鸯蝴蝶派之列。不过今人品评此派作家及文学史,却极少提及喻氏之名,他连附于徐枕亚、包天笑、陈蝶仙、张恨水、严独鹤、周瘦鹃等名家之骥尾的资格都未落得,足见历史不公,造化弄人。自1917年起,喻血轮所作《芸兰泪史》、《蕙芳秘密日记》、《林黛玉日记》等,不仅无比畅销(据喻氏追忆“一年中皆销至二十余版”),且开“日记体”写作之先河。这其中以《林黛玉日记》最负盛名,曾被鲁迅先生当作批判的靶子加以讥讽:“我宁看《红楼梦》,却不愿看新出版的《林黛玉日记》,它一页能够使我不舒服小半天。”——其实《林黛玉日记》与《红楼梦》并不具几分可比性,一者是经典的树干,一者是诠释的枝节,鲁迅如此论调,反是抬举了喻血轮。

写《林黛玉日记》之时,喻血轮仅26岁,正值才情喷薄的盛年。故而此书哀感顽艳,缠绵悱恻,乃是当之无愧的才子书。只是这种才子,到了鲁迅笔下,被讥为“原是多愁多病,要闻鸡生气,见月伤心”。这一批评用在喻血轮身上或无不当。因为一方面,《林黛玉日记》受女主角之原型所严重限制,自然不大可能写出花木兰式的勇悍、柳如是式的决绝,开篇便只能是“夕阳西下,倦鸟投林,长堤衰柳千树,受斜日余光,惨红如血,秋风吹之,叶簌簌堕……”;另一方面,则基于喻血轮的性情,不说其他,但观他的雅号——绮情君、绮情楼主——便可知喻氏为何种人,擅写何种书。这就像琼瑶、亦舒等,必然对应言情,古龙、梁羽生等,必然对应武侠,前者的名字充满金粉气,后者的名字则潜藏刀光剑影。

喻血轮既名绮情,后作《绮情楼杂记》,可谓名得其所。我最初睹此书名,还以为是《幽梦影》、《浮生六记》一类著作,读后才知书中内容全是硬通货,其笔底龙蛇,质直浑厚,波澜老成,一字一句,一腔热血,一腔忧愤,洒向沦陷的故土与家国。文字背后,甚至还有一种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别忘了,喻血轮不仅是才子,是言情小说大家,还是强项的报人,是敢言的志士,当年曾对抗强权,报道惨案之真相,差点命丧军阀之手。可想而知,在乱世浮沉数十年,心中若无一股硬气,恐怕早已随风摇落,化作炮灰。其于晚年,风雨之夕,写儿女悲欢离合,英雄扰攘纠纷,成此《绮情楼杂记》,足以说明那一份抱负与幽思,依旧在沧桑的肺腑激荡不息。

《绮情楼杂记》的体例,应属历史笔记。誉者称其有《世说新语》之遗风,我们只能善意理解为广告言论。《世说》立意之高远,气韵之清雅,岂是寻常史家记言载笔所能及?质言之,这世间,只有一部《世说》,却可以有一万部《绮情楼杂记》。这么说并非刻意贬损喻血轮,而只想老老实实作对比。若论及近人的笔记体,则可分为两派,其一,已经成其为一门大学问,曰掌故学,代表人物如徐一士、郑逸梅诸先生;另一派,大多为当事人对历史风雷的见证记录,如吴永《庚子西狩丛谈》、胡思敬《国闻备乘》、陈夔龙《梦蕉亭杂记》、刘成禺《世载堂杂忆》、张一麐《古红梅阁笔记》等。细究起来,这后一派,仍可一分为二,一类是作者只记其所经历、所熟悉的历史人事,如《庚子西狩丛谈》《梦蕉亭杂记》;另一类,则以同时代人的身份,将所听所见,不管是耳闻目睹,还是道听途说,统统纳于笔下,《国闻备乘》、《世载堂杂忆》皆属此列——若论可信度,自然以前者为高。

相比之下,喻血轮《绮情楼杂记》更近于《世载堂杂忆》之流。其中大多笔记,所写名人,所记史事,作者并不亲近,亦未亲历,他之记述成文,或闻之友人,或阅之报章,或传之街巷。这样一来,与历史真相的距离,必定渐行渐远。譬如《张佩纶一诗缔良缘》一则,写张佩纶读到李鸿章幼女李经璹吟咏马关战事的七律,涕泪横流,忽然跪下向李鸿章求亲,这显然误听了野狐禅,以致以讹传讹。因为张佩纶骄狂则已,却并不冒昧,如此唐突的事,他断然做不出来,更何况他当时乃是白衣之身,寄人篱下,更需时时谨言慎行。后文云:“女以张龄长,意颇不悦,李(鸿章)委婉谕之,亦即释然。”——更与史实不符。李经璹既然写出了“痛哭陈词动圣明,长孺长揖傲公卿;论材宰相笼中物,杀贼书生纸上兵……”这样十分体贴入微、令张佩纶感动不已的诗,足以说明她对张的观感之佳,怎会不悦。我读到的说法则是,嫌张佩纶年纪太大,不是李经璹,而是她的母亲,李鸿章的夫人。只是后来被李氏父女说服了,才成就一段金玉良缘。

《易实甫之奇文怪诗》一则,记易顺鼎(字实甫)写诗嘲讽清宗室宝廷纳船女为妾:“宗室一家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这属于典型的张冠李戴。宝廷这一桩风流韵事,发生在1882年,其时易顺鼎年方24岁,连进士都未考取,还说什么给当朝红人宝廷寄诗,俨然老友故交?真正作此诗者,系李慈铭。原句本为“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喻血轮还记错了两个字呢。

这些都是前朝旧事,发生之时,喻血轮尚未出世,他所记出现偏差,情有可原。然而,另有一则《梁启超吼住龙济光》,据喻血轮所记:“此为梁氏民十一过汉时亲语予”,按理说应该非常可信,实则依然有误。其文如下:

民五云南起义,推翻洪宪,主持之者,虽为唐继尧、蔡锷,而策动之者,实为梁启超。梁自发表《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一文后,即化装由津搭某外轮,匿煤舱中,经越南入滇。旋组织军务院,梁任六总裁之一。时龙济光尚雄据粤东,效忠袁氏,梁遣门徒汤觉顿等赴粤,劝龙反袁,被龙刺死海珠。梁得耗,悲愤填膺,亟欲亲赴广州说龙,左右力阻,不听,唐继尧欲遣兵随之,梁亦峻拒,乃单身由肇庆乘一小轮入粤。龙闻梁且至,大为惊愕,佯表欢迎,阴欲杀之。梁至,迳赴督署,龙立召集军事会议,意欲以杀梁之谋,委之军事会议。梁入会议室,见卫士满布,荷枪实弹,与会军官,亦各握手枪,形色愠怒,梁知今日为生死关头,乃竭尽平生气力,狂吼一声,顿令全场震慑。梁遂亢声演说,力言帝制不可为,由世界大势,迄中国人心,一一剖析,断言袁氏必败。初演说半小时时,全场紧张形色,即告松驰;一小时时,众皆窃窃称是;迄一小时半演说毕,龙及与会军官,皆鼓掌欢呼,并与梁握手示敬意。于是龙氏决易帜反袁,粤局遂定矣。

查梁启超年谱,此次广州之行,实在是一场杀机四伏的鸿门宴。然而,第一,梁启超并非单刀赴会,而是与李根源、张鸣歧等同行,张鸣歧与龙济光有旧,同仕于晚清:张任两广总督,龙在其属下任广东提督。有这样的大佬随行,梁启超便多了一道护身符;第二,危急关头,梁启超的确发表了演讲,慷慨激昂,“意气横厉”,狮子吼一事,却无记载。而且梁启超的演讲,效果并不明显,后来,“任公从间道出,始得无事归”——这相当于逃遁。“故返肇之后。有密电与蔡松坡,云鸿门恶会,仅乃生还,盖纪实也。”(吴贯因《丙辰从军日记》,《梁启超年谱长编》第784页)既如此,“龙及与会军官,皆鼓掌欢呼,并与梁握手示敬意”云云,或者是梁启超的自我美化,或者是喻血轮的过度诠释,距离实情则远矣。

喻血轮是小说家出身,晚年写《绮情楼杂记》,有时职业病发作,难免有一些演义、滥情的成色,故而细节之处,不无疏漏(另有一处,将小凤仙与小阿凤两位妓女搞混了,小凤仙随蔡锷,小阿凤随王克敏,原是二人)。然而这并不足以减损《绮情楼杂记》的价值。我自视略通近代史事,读罢《绮情楼杂记》,依然受益良多。游弋于传媒与政治之间的喻血轮不但恢奇多闻,而且有高识远见。这里试举两例。

其一如《辛亥起义遗事》:

辛亥八月十九日,武昌起义,人皆知为工程营熊炳坤放第一枪,然促成工程营起义,实为党人梅宝玑。梅为湖北黄梅人,清末任共进会鄂东支部部长,秘密吸收党人,共图革命。八月十七日汉口俄租界宝善里机关爆炸,梅曾在场,面部且受微伤,当晚渡江至武昌,匿阅马厂谘议局秘书长石山俨家。次日武昌大朝街机关破,彭杨刘三烈士就义,梅知事急,亟欲通知各方党人起事。乃于十九日晨,至工程营门前,坐一烤红薯摊贩处,伺工程营兵士出,以秘密信号探索同志,历数次,始获一人,因告以武汉机关被抄及彭杨刘死难各情,其人闻之,大为惊骇,亟问各册是否搜去?梅因欲激动党人,诡称名册已在宝善里搜去(其实当时名册并未搜去),并谓:“武昌城关已闭,瑞澂将按名索捕,营中各同志,如不速自为计,势成瓮中捉鳖。”其人闻语,沉吟久之,曰:“吾将通知营中同志,迅速起事。”是晚,工程营遂首先发难,造成光辉历史。故工程营举义,实梅宝玑报告消息有以促成之。后梅曾膺非常国会议员,抗战期间,在赣以贫病死!

这一则恐怕为孤证,无法查对。由于是喻血轮的记言,却增加了三分可信度。因为当事人梅宝玑,乃是喻血轮的舅舅。这大抵便是出身世家的好处。

其二,秋瑾长诗“登天骑白龙,走山跨猛虎。叱咤风云生,精神四飞舞……”我以前读过,却不知标题。《绮情楼杂记》写秋瑾一则,则谓此诗名《东渡长歌》。《徐树铮之大胆》一则,写民国九年夏直皖战争,皖系兵败,直军逼近都城,“是晨树铮犹衣白夏布长衫,乘敞篷汽车,出宣武门至其主持之殖边银行,提取现款,转赴琉璃厂旧书店,偿还欠账。时都中均知皖军已败,直军瞬将入城,店主见树铮犹从容若无其事,颇为惊愕!频谓:‘此小事,何劳督办大驾。’树铮笑谓:‘此刻不来还,将成倒账矣。’迨其由琉璃厂转至东交民巷时,直军已蹑其后矣。”——徐一士、刘成禺等所谈徐树铮皆未言此事。我在他处读过梗概,不承想全景如此,徐树铮的胆识与雅致,令人心折。另有《公民价值》一则,记民国六年公民团一事,录有公民王合新致《醒华报》的信函:“鄙人来京谋事未遂,前日由同乡合肥人陆军部秘书谭君毅甫介绍,加入公民请愿团,当时言定自十二点钟起,随大家包围议院,每点钟给大洋五角,散时立付,并云将名册造成,具报总理以后,可派一差使。鄙人如时而往,站至八点半始去,并被军警击一枪托,当晚往寻谭先生领取公费大洋四元二角五分,乃谭吝而不予。今早又往索取,谭先生避不见面,由一少年出见,大言恐吓,并云此事闹糟,总理不肯认账,恐怕要办凶手,嘱令闭门不出,不许再提此事。鄙人忿极,为此特请登出,俾知谭之欺人手段。”——原来,“五角(毛)党”早有其源流。

喻血轮此类杂忆,可补历史之阙。其人之见识,同样值得玩味。如写黄兴,“人多以军事人才目**,其实**诗文,实在其军事学术之上”。其实黄兴诗文,亦非一流,不过,喻血轮作此对照,我却无比赞同。因为我一直认为,黄兴的军事才能被严重高估。他之成为民国柱石,凌烟阁上的排名仅次于孙文,是因其德行,而非才具。他这一生,打了多少仗,却几无胜绩,堪称“常败将军”。诚然,有时其麾下的兵力处于劣势,但是对一个优秀的将军而论,他不仅要会打顺风仗,还得善于打逆风仗,善于以弱胜强,反败为胜。在打仗这一块,黄兴勇悍有余,战术、机变皆不足,而且常常有头无尾,令人嗤笑(黄兴的战史,最糟糕的一次,应是武昌起义之后,他赶往武汉,率领革命军与清军激战,其时双方兵力悬殊不大,他的战术却败笔连连,这一败,严重影响了历史走势)。民初的将星,第一流当是蔡锷与吴佩孚,黄兴最多二流。

喻血轮写《绮情楼杂记》那年,已经60岁,且随蒋氏父子逃亡台湾,身为逋客,回望家国,山川琳琅,日月光华,尽为梦中旧物。按说,其笔下应该风雨苍茫,悲声不绝如缕。然而,喻血轮如老骥伏枥,依旧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故国之思,黍离之悲,在喻氏笔下,化作坚忍一心、发扬蹈厉的风雷之气,跃然纸上,直击我的眼目,以致我读其中章节,竟有泪涔涔。这莫非是一种心疾吗?如喻血轮所写的北京乞丐,徜徉街市,或歌或哭,一日登陶然亭,援笔题诗于壁上:“为感浮生亦太劳,可怜无地处英豪。伤心未是中原事,犹向狂流着一篙。”“此衷苦况向谁说,欲哭还歌泪几行。为问诸公心丧否?狂人犹自笑人狂。”

对喻血轮而言,伤心最是中原事,欲哭还歌泪千行。

2010年11月23日

补记:名中含“血”的民国文士,还有本名陈景韩的陈冷血。他有两重身份,一是报人,先后在《时报》与《申报》担任主笔,擅写时评,尤其二三百字的短评,开一时之风气;二是小说家,著译双绝,据胡适回忆:“……《时报》出世以后每日登载‘冷’或‘笑’译著的小说,有时每日有两种冷血先生的白话小说,在当时译界中确要算很好的译笔。他有时自己也做一两篇短篇小说,如福尔摩斯来华侦探案等,也是中国人做新体短篇最早的一段历史。”——这里的“冷”、“冷血先生”,即陈冷血。他是江苏松江(今属上海)人,享年88岁,比喻血轮还要高寿。

2013年9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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