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讯新闻的读者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一名专注于非洲社会、产经、文化的青年学人，曾多次前往非洲进行田野调查，本期将带大家揭秘非洲贫民窟“低科技繁荣”模式下的数字化发展，以及当地孩子们的“大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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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贝拉的阳光将铁皮晒得发烫，空气中混合着煎饼摊的油烟和垃圾堆的味道。我们跨过污水沟，绕过成堆的废弃轮胎，拐进一条条尘土飞天的巷道。

即使在这样破败的城市角落里，也随处可见一个个写着Airtel和Safaricom（东非地区通信运营商，类似于中国的移动与联通）红色和绿色的广告牌——东非最大的电信运营商们，几乎无孔不入地渗入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包括基贝拉。走进这里，你似乎也开始触摸非洲数字产业跃动的脉搏。

从2008年到2025年，非洲的移动网络渗透率已从39%飙升至96.7%。在非洲荒土之上却开满了电子野花——这看似矛盾的“低科技繁荣”背后，蕴藏着非洲数字化生存的智慧。

肯尼亚街头，电信运营商广告随处可见

“有一格信号我就能付钱！”：贫民窟的低科技也能繁荣？

在基贝拉，街道两边挤满了四五平米的杂货小店，有的售卖被小虫包围的肉制品，有的售卖零零碎碎的零食。几乎每一个小店都有“M-pesa”这个单词和支付图标。“M”代表“移动”（mobile），“Pesa”在斯瓦希里语中意为“钱”，字面意思即为移动钱包，也可以简单理解为肯尼亚的支付宝。

M-pesa由肯尼亚最大的移动网络运营商 Safaricom 与 Vodafone 合作，于2007年推出。它无需传统银行账户，通过简单的短信操作，用户可以在全国各地的代理网点完成现金与电子货币的转换，完成转账，水电费支付、购买商品，小额贷款等金融服务。

下午5点，家庭主妇和刚下学的孩子们涌入街边小店，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犹豫纠结，而商贩老板们只需要拿着像小灵通一般的功能手机，点击界面即可完成收款。“M-pesa并不需要移动网络”，向导告诉我们，“即使是2G网络，只要有一格信号，商贩就通过功能手机完成转账，只需要花2毛左右的短信费用。”

这很难不让人惊讶，即使在5G普及率超7成的中国（2025年工信部数据），流量高峰或者人流量太大的时候，我们也会卡在支付页面。但是在依赖2G、3G的基贝拉，即使没有数据流量，手机信号只有一格，支付依旧是顺畅无比。这种“低科技、高可用性”的技术哲学，让M-Pesa在肯尼亚移动互联网渗透率不足45%的现状下，拿下了94.9%的市场份额，超过75%肯尼亚人是M-Pesa的使用者。

放学的孩子们经过小吃摊和小商店，右侧小店墙壁上是M-pesa广告

在基贝拉，断电没信号是常有的事，当地小老板的智慧则是“离线+在线”的记账流程，市场人少的时候用笔记本记录交易，恢复信号时批量处理转账与支付。

从小额转账到跨境汇款，从水电气缴费到小额借贷，Safaricom旗下的M-Pesa凭借先发优势，实现指数级扩张，成为肯尼亚最大的移动支付平台，堪称肯尼亚支付宝。另一家龙头通信运营商也卷了起来，推出了自家支付钱包，Airtel Money，以更低手续费和电信基建共享策略抢占中低收入群体——肯尼亚数字支付市场由此呈现“一超多强”格局，也催生了极为创新的互联网生态。

从繁荣的机场走向混乱的基贝拉，从Safaricom科技公司走向贫民窟街角小店，只要有一个基贝拉居民用皲裂的指尖点击M-Pesa界面完成转账，内罗毕金融街的风险投资人就将这份数据流量转化为纳斯达克的曲线。在维多利亚湖东岸，数字经济高原隆起的同时，也揭示了非洲社会折叠的注脚。

肯尼亚首都内罗毕一座写字楼

“以后我想当大厂程序员！”：非洲高中生的梦想

已近傍晚，向导又呼叫了几位当地小伙和我们同行，我们继续拜访基贝拉的学校和村落。这里没有GPS信号，谷歌地图等软件并不是那么有效，你必须和向导寸步不离，才不会迷失在如织的电线下。

沿着基贝拉中心道路走大约一公里，紧邻铁路线，能看到一座被命名为“人类需求项目”的大楼。

大楼的二楼，是信息技术培训中心。明亮的教室里排列着整齐的电脑设备，老师正对着一群准备参加下午课程的学生讲话：“各位同学，请登录自己的电子邮箱。” 这些学生，都是基础 IT 课程的学员，负责人介绍道：“截至目前，已经有5700多名来自基贝拉的学生从培训学院毕业，进入全国各地的业务流程外包（BPO）和信息科技公司工作。”

除了信息培训中心，大楼还提供公共卫生间、网吧、共用洗衣房、自助餐厅、储蓄信贷合作社等其他设施。这改变了我对贫民窟生活的刻板印象——混乱、无序，以及资源匮乏导致的残酷资源抢夺。

2014年，“人类需求”这一项目由《迷失非洲》的女演员康妮·尼尔森发起，那时基贝拉还没有稳定的饮用水和电力供应，水电的使用成本比内罗毕中产阶级还高8倍。从建水井开始，基贝拉中心逐渐引入了绿色能源和卫生措施，也为基贝拉居民带来了工作机会。

人类需求项目（来源：Human Need Project官方网站）

早在2009年，年轻的基贝拉人和数字原住民就创建了他们自己社区的第一张免费开放的数字地图。不久后，通过居民短信发送的即时线索、本地青年团队拍摄的新闻视频，以及网络博客的讨论内容，一个覆盖基贝拉、名为“基贝拉之声”的数字平台逐渐生根。

距离基贝拉之声编辑部两公里处，集装箱被改装为培训学校的教室和办公室。基贝拉数字村开始组织编程培训、黑客马拉松和技术挑战赛，负责人介绍道，这是为了应对理工学院毕业生就业率低下和社区技术资源匮乏的问题。事实上，在肯尼亚乃至整个非洲，公共教育系统不作为，职业技能培训机构为年轻一代提供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们在基贝拉一个村落遇到了一个女高中生，她的智能手机屏幕已经损坏，但她依旧每天用旧手机收发邮件、获取学习资讯。她告诉我们，肯尼亚的移动数据成本很高，所以她只能去学校用免费互联网下载资料。我问起她未来的规划，她满眼期待地说：“我想学编程，以后去Safaricom这样的大厂做程序员！”

基贝拉的日落

这个女孩，让我想起许多肯尼亚、非洲其他国家的数字经济创业者，他们往往毕业于自己母国顶尖大学的计算机系，前往美国英国接受硕士教育，最终却放弃了美国硅谷和英国金融城的高薪工作，回到肯尼亚、回到他们热爱的非洲大陆。这些创业者中，有的通过推广POS机解决中小企业收付款难题，有的通过无人机将药物运送到偏远山区、有的致力于建立本土电商平台让便宜好用的产品进入街头巷尾……

无论是遭遇疫情的停滞还是经济的寒冬，这些创始人都始终充满激情、充满韧性，如同这个基贝拉女孩，利用一切时间和资源钻研真正的数字技术解决方案。这些创始人深信，如今的非洲或许面临贫穷、饥饿等生存问题，但依旧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大陆，因为有千千万万生长在贫民窟、大裂谷、沙漠绿洲的年轻一代，为创造一个更加宜居美好的非洲，竭尽全力。

从内罗毕到马赛马拉，会经过一处东非大裂谷观景点

如果您对广袤又神秘的非洲大陆感兴趣，欢迎持续关注，我将在腾讯新闻继续发布我在非洲的所见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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