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保安队成员张中臣和导演张中臣合作拍摄了电影《最后的告别》,讲述了一个聋哑青年方圆在村庄生活中的挣扎与成长。
2.电影在2021年FIRST青年电影展获得最佳剧情长片和最佳导演两项大奖,但票房仅定格在23万,回本至少要二三百万。
3.由于这部电影,张中臣近两年没有工作,而其他保安队成员也各奔东西,走向不同的职业道路。
4.电影中的面具象征了主人公内心的恐惧与挣扎,以及家庭内部的矛盾与冲突。
5.尽管票房不佳,但张中臣表示,这部电影表达了他对往事的告别,以及对底层人民的关注与关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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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视频 | 林七
剪辑 | 张歆玥
深井
“井下面有水的涟漪,方圆张着嘴巴‘啊啊啊啊’叫喊着。”
现场粗剪完《最后的告别》,赵国栋再没从事电影相关的工作。在保安队的日子成为怀念,他记得,那时他们看金棕榈、金马颁奖,吹牛:“我×,哪天我们也去领奖。”一个队友趁春节买了件好衣服,“拿奖的时候再穿”。
2021年,电影获得FIRST青年电影展最佳剧情长片和最佳导演两项大奖。领奖的时候,赵国栋正忙着上班,没能到现场。买衣服的队友去了其他大学当图书管理员。
又过了四年,电影才进入院线。跑上大半个月路演,导演张中臣露出疲态,点起烟,不想再说一句话。“晦涩,看不懂。”不少观众反馈直接。这一路机酒自费,家里孩子刚出生几个月,妻子做自由职业,张中臣整个春节都在干剪辑挣钱,“没有退路,总不能回工厂,回保安队……”
赵国栋跟张中臣见面也少了,他埋头广告公司,收入下降,焦虑和女友的结婚进度,要付的彩礼、在北京买房的钱,都比电影更迫切而实际。他不主动推荐朋友去看这部作品,怕人觉得没意思还花钱,自掏腰包请过十来个人去影院,果然有人觉得闷。
北京有排片的多是小旧影院,有一场只有五人,电影刚放几分钟,一个中年男人睡着,鼾声在影厅回荡。屏幕里是平顶山村庄,北方平原上静悄悄的夏天延续了近两小时,到处是雷声,蝉鸣,鸡蛋煮得“咕噜咕噜”响,牛在院子里“哞哞”叫。
片场也是沉默的。导演“想要啥给啥”,主演王耀德说自己全程靠眼神演戏。他没看过一条回放,张中臣不让看,他也不问,不想看。没有交流,剧组的人传递消息,他点头就行。
张中臣写剧本时,第一个想到了王耀德——长相忧郁秀气,被队友们调侃是“北影张国荣”。2015年前,他们同在学院当保安,是合住最久的室友。月薪2000块,王耀德都用来治脱发了。张中臣有电脑,最爱买碟片,10块钱一张,两人错开白夜班,轮流看。
为了照顾家人,王耀德没多久回了广东湛江。他在菜市场边租下房子,天天看电影。有时去工地干活,钉子砸透了脚板。不打针,用原始的方法,将鞭炮的火引子倒到脚上,拿火烧,“那时候不惜命”。干过服务员、啤酒销售、厨师、烧烤……不想再做别的,就去广州送外卖,体验生活。
有天,他被张中臣喊回来,拍了部送外卖的短片。杀青当天,兄弟们相约喝酒。三四年没见了,在北京柳芳的出租屋,他们大冬天光着膀子,啤的、洋的、白的轮番喝,直到天亮,酒都喝光了。醉意朦胧时,张中臣冲他说:来北京吧,我们这几年成长得很快。我们要干电影。
王耀德直接答应了,演方圆。他知道张中臣以前写了几个长篇剧本,同性题材,不能拍,才定下《最后的告别》。为了更贴合人物,王耀德减重30斤。勾背,低眉,眼神耷拉——这种情绪毫无波澜的状态,张中臣交代过,剩下的,按王耀德自己的感觉来。
两人都1991年出生,瘦,闷,“脑子在转自己内心的东西”。模糊感知到彼此伤痛的来处,对方不说,就不问。陷在各自的井口,用电影自我疗愈。
高潮集中在那口废弃的深井。夜晚,主角方圆和妹妹在树林抓知了,妹妹摸到井边,失足掉下。多年后,方圆的父亲站在那个井口。他原是村小老师,教语文,写古诗。意外失去工作,又失去女儿后,妻子出走,他疯了,在精神病院勒死一名医护人员,凌晨逃到这里。井口边又出现了方圆的脸——他也曾一次次想杀死这个残疾的儿子。
●电影里的井口。源自视频截图
王耀德提过建议:作为聋哑人,要不要学手语?导演说,农村家庭不懂学这些。又问:要不要设计手势等肢体语言?——不要,太假。没拍几条就过了,会不会没拍好?——可以了。
反馈完,张中臣接着细细地、慢慢地拍小孩,拍鸡蛋,拍蚂蚁,拍苍蝇。在片场,他戴个渔夫帽,几乎不喊“卡”。后来他讲到藏在这背后的父子关系:同样沉默,永远不知道彼此的内心——你爱我还是恨我,你想杀了我还是想做什么。
剪辑师赵国栋大多时候在宾馆剪当天的素材,处理掉明显的废片。电影上映后,他看了几遍,才琢磨出故事主线——一个聋哑青年被母亲抛弃,不止关乎农村,也指向家庭内部。这是他们普遍困境的极致表达——妹妹去世,父亲疯了,母亲改嫁,方圆被遗弃,一直在工厂当保安。
手表
“父亲的手表在水流下转动着指针……”
●电影《最后的告别》中,方圆在监控室上班。视频截图
●王耀德饰演的方圆。源自视频截图
镜子
“方圆抬手抚摸母亲的脸,母亲像镜子一样碎掉。”
●在北影当保安时,陈坤阳去蹭课。讲述者供图
●保安时期的王耀德和张中臣(右)。讲述者供图
牛和故乡
“老牛流出了眼泪,看着河水……”
小牛犊晃晃荡荡走进教室,念课文的孩子停下来,看着它笑出声。讲台旁边放着摇篮,方圆还是躺在里面的婴儿。父亲走向门口,把牛赶了出去。它再出现时壮硕许多,父亲已到中年,在昏暗的屋子里写诗,工作没有了,女儿出事了。方圆长成了少年,父亲忽然把他按进水里不让他起身。它都在一旁看着。
最后方圆当上保安,一个人活下来,走在乡间,穿过田埂树林,到湖边坐下。老牛走不动了,慢慢悠悠吃完草,他拉着拽着,一步一步往前。
电影开机时就叫《牤》。“在记忆里,牛和故乡是一体的。”文学策划张中玉提议了这个名字。张中臣在剧本里也把它作为串联时间的意象,还想拍下一头牛犊出生,落地后的叫声和方圆第一声啼哭重合,但遇不到要生产的牛。
找了三个月,也没有合适的。王耀德先借别家的牛放,牛主人觉得他图谋不轨,总会把牛牵走,剧组只能每天给买包烟。终于遇到3头不同年纪的白牛,家里是个70多岁孤寡老人,和牛相伴,不信这群年轻人。他们只得找村长担保,开证明,牛的部分押金也放在村长那里。后来,原定演方圆爷爷的演员不能来,还是这位牛爷爷给接替了。
三张面具
“带面具的小男孩从彩霞(方圆母亲)身边走到加油站路边,蹲在马路对面,歪着脑袋看着方圆。”
方圆母亲改嫁后,生了正常的儿子。小男孩受到疼爱,有父母陪伴,有玩具,戴着山寨版奥特曼面具。
母亲在加油站上班,带着男孩。方圆常偷偷去看,去一次,男孩的面具颜色变一次,越来越深,第三次成了红色。
这是临时加的。在村里看到小孩都戴面具玩,张中臣想,可以制造神秘感和恐惧感——妈妈再婚生的男孩占据了方圆的位置,方圆想取代,但一直不敢越过内心的坎去触摸母亲。
2024年12月30日,在北影映后交流的一小时,又被问到面具。辗转各地路演以来,观众问的都差不多是这些,张中臣为这种重复感到有些失落。
票房最终定格在23万。只有1/3能分到他们手上,回本至少要二三百万,张中臣说,从获奖到上映的那四年,自己闷头剪了18个月,申请龙标,找宣发公司。因为这部片子,他近两年没有工作。
对保安队的更多人而言,电影结束,一场大梦就醒了。当了程序员的出品人陈崇理,听到获奖消息时大吼一声,然后继续在大厂加班。
电影的名字,张中臣想表达对往事的告别。出席老家办的见面会时,哥哥张中玉紧张了。“近乡情怯”,隔一米远,那些熟悉的劳作的脸,此刻如此专注,张中玉不敢看他们。前两年,他在老家租下公寓写剧本,“不知道为啥就想回去。”但父母不在家,他在县城住了一年,亲戚一个都没告诉。
年近40,未婚未育,他和故乡没法相互抵达。父母每次打电话都疯了似的催,抱怨遭受很大舆论压力。两代人彼此痛苦,无法沟通,“像通天塔(巴别塔)一样”。
这是年轻人共同的母题。循着摄影班所学的寇德卡、严明,陈坤阳回老家拍摄过一系列坍塌的“门”。这次,他推开门,走了进去。以往过年回村走亲戚,二姑回赠红薯、花生,他嫌蛇皮袋漏土,弄脏小车后备箱。亲眼看到农作物的生长收获后,他想那是农民珍视的东西,代表了二姑的尊严。
他和父亲的关系,却没有推动多少。父亲给他买相机,张罗拍戏的事,但不感兴趣他的文艺片,建议拍主旋律题材。有时他想聊聊天,电话接通,父亲在打牌:“有啥事你说……没事挂了。”
最后,同期的保安队友,只有导演、主演和制片人三人组,留在影视圈,拍了第二、第三部电影,还是农村题材。
三人都下定决心,逐渐向商业靠拢。王耀德算了算,他一年开工两三次,一次几千块,还有竞争者直接说不要钱。他倒想拍商业片赚钱,只是“想破头了也没人找啊”。他转而当执行导演,养活刚种下的演员梦。
拍这部电影前,他们一起拍了条短片。还是王耀德演:一个人走上单元楼,坐电梯,出来,进屋,打开投影,看黄片……孤独,无聊,日复一日的生活。片名叫《梦魇》。
这几年,他处在混乱中,不确定是否要当演员。拍第二部长片时,他跟金马影帝张志勇合作,被夸有天赋。他不信。这次不同了,他回到老家省城广州跑路演,一个坐前排的社工阿姨站起来,哽咽着感谢他们关注底层。他清楚地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泪。
“是抉择的时刻。”王耀德讲起电影最后,方圆重新扒开井口,朝里面大喊,是在决定重新去面对,想挣脱这个梦魇。不记得什么时候起,王耀德也突然睡得着了,不再做小鸟的梦。《最后的告别》结尾其实有另一版:方圆终于摘下男孩的面具,底下的脸,是少年时的自己。